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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回乡偶记-----烦请过目委员会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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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6-29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袁小可 于 2013-6-30 20:40 编辑


                                
回乡偶记
                                    
                                  引子
        最近越来越想回家,想回去再看一眼,因为村子即将拆迁。
        工作以来一直很少回家,小妮儿光临之后,我忙于欢迎,回家次数更少了。如今想来,其实未必真有多忙,也许还有一种恐归心理。或多或少,我有些怕见村里的人。你在北京工作,人家以为你应该过得很体面,很如意。
        我确实过得挺如意,但并不体面。我还住小房子,还坐公交车,还在一个体制内单位靠唯唯诺诺来谋取饭碗。每次回家,我都从县城坐三轮摩的回村,每次穿村而过都觉得不好意思。也想过打一辆夏利,但要多花10块钱。花10块钱买二里地三分钟的面子到底值不值,我还需进行一番思想斗争,许多同龄人却已开着私家车呼啸而过了。
        总之,我的生活与他们的预期存在很大落差,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们,更不好意思见他们。后来,随着人民群众物质文化需求的日益增长,三轮摩的搭起了塑料棚,贴上了肛肠医院的广告,从外面再也瞧不见里头是谁,我的思想斗争才彻底平息。
        有时候也想,30多岁的人,还住小房子,还坐公交车,还唯唯诺诺,大概算是一个很失败的人。不过我真的从没感觉过不如意。衣食无忧,有啥不如意的?但你这样想,别人未必这样想。几个朋友曾撺掇我一起挣大钱,我说我不缺钱,不想干,他们就开始嘲笑我,说我吹牛。我觉得缺钱与有钱是两回事,但他们认为是一回事。我跟他们讲不通,索性就不讲了。
        说跑题了。那么,如今,我还是想厚着脸皮、坐着摩的回去一趟。多年来,这个小村庄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如今,它即将永远的搬进我的梦,在此之前,我很想再看一眼真实的它。
         
                                                               
路上
         上午十点,乘公交车前往长途车站。三环辅路上遍布红绿灯,公交车走走停停,跟一帮穷哥们挤在一起,有出租车、捷达、奇瑞、低端的雪弗兰……主路不断有豪车噌噌开过,仿佛在高诉我们,天上的牛郎配织女,地下的瘸驴配破车,我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等待被超越。
        公车开过一个五星饭店,一群警察在门口巡逻。警察给饭店巡逻,这叫什么事?何止巡逻,简直里三层外三层的把饭店保护起来,许是怕有人放炸弹。我们这些坐公交的,别说放炸弹,就是吐痰骂街也只能在半里之外,里面的人绝对听不见。唯一的例外,我见过两条顶着超短裙的大白腿从小公共里钻出来,冲破了三层的目光,消失在一层的夜总会。为此,我一度以为穿得越少越容易通过,因为穿的少不用安检。但这逻辑仅限于女孩儿,换做你我,就算裸奔也只会被轰得更远。这充分说明,人总得有的可卖,否则你凭什么赚钱?好在我们除了大腿,还有别的可卖。
        公车开过一个喉舌单位,院儿里正盖大楼。从我们这些没啥见识的老百姓的车窗看去,那大楼的外形基本上是一个大阳具。喉舌里竟然有阳具,这叫什么事儿?疑惑间,大楼下的小理发店透露了答案。据说那些黑丝女孩的喉舌里也常常会出现阳具,搞不懂谁学的谁。问题是,喉舌里有阳具,讲出的会不会是鸡巴话?
        公车开过一个政府机关,里头正卖废品。桌椅还是崭新的,这叫什么事儿?当初卖桌子的、如今收废品的肯定发了笔小财,因为不会有人和他们讨价还价。身为体制内的蛀虫,我也曾以权谋私------家里的燃气灶坏了,问了几个收废品的,都只给20块。忽想起常来单位收废品的老张,于是电话叫他过来,暗示他出价高些。他想了想,说给你30块。乖乖,足足比市场价高出10块,够坐夏利风光一回了。我欣然同意。偏巧下午在会议室发现堆积如山的旧报纸,我马上想到了老张。这家伙真不含糊,举着计算器告诉我15斤加20斤等于25斤。事后估算,他大概少给我15块钱,归了包齐他还赚了5块,可惜国有资产就这样流失了。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要想赚大钱,必须和体制、权力挂钩。近来网上爆料,高铁一个纸巾盒的采购成本竟达1125块,要知道,超市里的纸巾盒只要3块钱,上了高铁就升值3300倍,比上床还合算。而农民增收困难的原因正在于此,他们远离权力和体制,只能累死累活求一些残羹冷炙。
        权钱交易无微不至,但大部分财富并未被贪污,而是被糟蹋了。比如某单位报废了100万的设备,也许该单位当初根本不需要这些设备,之所以买,只是为了1万的回扣。如果我是上帝,我情愿直接给他1万,免得那99万白白浪费。不过也未必,如果我是上帝,我更有可能直接割下他们的阳具,放进狗的喉舌。
        对不起,又跑题了。公车还在缓缓行驶,我只能继续乱想。后来憋得难受,我便开骂:这车太慢了!太闷了!太脏了!一位乘客白了我一眼,意思是,你一个坐公交的哪儿来那么多事儿?我很是不平:坐公交的凭什么就该受罪?凭什么不能坐皮椅,搂白妞,搞车震?但这道理你跟他们讲不通,他们会觉得你另类。
   
                                                         下午
        临近村子。农村的景象,连同树木、干草、粪便的气息,都是那么熟悉而亲切,仿佛在告诉我:你属于这里。这种无声的语言让我感动,以前的很多客套一直让我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属于,只像个幽灵,游荡在世间。
        我发现,村子变小了,院子变小了,屋子变小了,父亲也变小了------可并非我长高了,十多年前我就不长了,它们却还在一点一点的变小。84岁的奶奶得了老年痴呆,坐在炕上喃喃自语。见我进来,一会儿把我当外甥,一会儿把我当街坊。过去十里八乡都没听说谁得老年痴呆,如今街坊邻里就有好几个得的------这也是令人困扰之处:难道丰富的物质生活能让人变傻?
        我又去了街口的小卖部,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曾与我一手交钱一手交糖的老头,如今正萎靡的躺着,见我进来,强打精神爬起来和我寒暄。我说买一个笔记本,他翻扯半天,掏出一个小本,半个巴掌大,粉红的塑料皮十分破旧。我看见他的手一个劲儿哆嗦,我估计他这小破屋也快哆嗦了。我付了钱,问他多大年纪了,他说77------77------记得小时候,我总拿一摞贰分的纸币来买东西,那玩意儿没人愿意要,我总是把钱一丢就跑,身后便传来他浑厚的骂声:杂种操的,你爸爸卖冰棍儿挣的吧……如今,村里又开了几个大超市,这个颓唐的小部只够老两口勉强维持营生了。
        我决定在村里随便走走。
        村后多了一条街,我从没走过。何止那条街,这个小小的村子,还有很多街道我从没走过。我曾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闲逛,曾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闲逛,却从未在村子的大街小巷闲逛。除了通往城里的街道,我从没想过走一走村里的任何一条街道,对那些街道仅存的印象还是小时候的。
        走着走着,来到了村西的水闸。昔日这里非常热闹,大人小孩都在河里洗澡,胆大的还从15米高的闸板往下跳。如今物是人非,这里一片荒芜,只剩下黑污污的河水和白森森的垃圾。
        我顺着栏杆爬上了闸板。小时候每次上来都心惊肉跳,如今依然有些害怕。可我又怀疑其中有作秀的成分,也许是为了怀旧故意害怕的。那时候,孩子们一上来就使劲跺脚,跺得闸板微微发颤。我非常害怕,抱着闸杆蜷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一旁总有几堆人屎,或新鲜或陈旧,或残余番茄或残余西瓜,招来不少嗡嗡的红头苍蝇。如今大家都忙,没空上来拉屎了,苍蝇依然很闲,只是没屎吃,脸都饿绿了------触景生情,我不禁赋诗一首:昔年今日此闸中,人屎苍蝇相映红。人屎不知何处去,苍蝇依旧嗡嗡嗡。
        吟诵完毕,意犹未尽,凭栏远眺,四外无人,我便对着烈日骄阳放声高唱: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大闸还是那个大闸,人也还是那个人……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知何时,远方来了两位推车扛锄头的妇女,听见我唱歌,议论纷纷:
        ------哎,那不是老袁家那小子么?咋着了,要跳啊?
        ------哟,听说去年生了个闺女,别是想不开。
        ------嚇,赶紧给他爸爸打电话……
        我赶紧说打别打,我这就下来。乡里乡亲的都认识,我顺着栏杆出溜下来同她们寒暄。
        ------吃了吗您呐。
        ------吃了,你啥前儿来的?
        ------今儿晌午来的。
        ------这儿干啥呢?
        ------溜达溜达。
        ------想开些啊,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行嘞,您忙您的……
        哪儿的事啊?!后来一想也不能怪人家,我这把年纪还跟歪毛淘气似的爬那东西,是不太好理解。罢了罢了。
          ……
          ……
        村子南北各有一条河,像两只手臂轻柔的环抱着村子。关于它们还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南方来了一位风水先生,他对村民说:你们村要出大事了。村民很惊奇,忙问原因。先生说:你们村是天龙吐出的一颗明珠,那两条河就是龙须。不久会有一场大洪水,河水泛滥时,龙须会与北岸的杨家坟相遇,一旦如此,杨家后人就会出一位皇帝,你们村的风水则会被破坏,甚至会有血光之灾------杨家坟是村北的一座老坟,没人知道它是谁的祖先,也没人上坟烧过纸,多年来一直孤零零的在那儿。先生说,它始终在等待龙须的延伸------村民忙问如何破解。先生说,可以在龙须与坟地之间挖一个二十亩的大坑,如果坑内有血水流出,说明龙须和坟地之间的脉络已被挖断,大坑每年要深挖一次,以防止龙须的脉络从淤泥之中向坟地延伸。村民依计而行,真的挖出了血水,后来果然发了一场洪水,由于大坑的阻隔,河水始终没能与坟地相遇,村子的风水得以保全。村民深信不疑,从此每年深挖一次大坑,后来还种了大片荷花,秋后挖藕顺便挖坑。于是每到夏季,藕塘附近总是荷花飘香,绿柳成荫,景色十分优美。
        不觉就走近了藕塘,我们童年的乐园。昔日挖泥鳅、摸螺蛳、抽冰猴的野塘,如今成了谁家的养鱼坑,让铁丝网圈得严严实实。只有塘边的芦苇依然那么熟悉,绿油油的叶子迎风摆动,仿佛还饱含着儿时的每一片幻想……
        我捣着龙须往前走。干燥的土地被炎热的夏日烤出了青草的气息,我行走在凉爽的槐树荫下,一路闻着似曾相识的气息,走着似曾相识的小巷,回想着似曾相识的传说。走过大磬,想起了老王八精赶集的传说;走过村委会(过去是一座真武庙),想起了真武爷显圣的传说;走过卫生所(过去是一座关帝庙),想起了关帝庙三口大钟的传说……每一个角落都蕴含着奇幻的故事,它们终将随着村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消散在拆迁的暴土狼烟之中。对于这一切,我无力挽回,只能永远的缅怀。
村子1.JPG
                             村子格局的简化图
        我4岁记事,6岁搬过一次家,从村南搬到了村北。我决定去老家看看。
        沿河前行,尽皆陌生。靠着岸边一间小破房和一口老井,我才依稀分辨出老家的街道。井边石台是小伙伴们扇画片的地方。一条狗倚着门口使劲朝我叫唤,一只喜鹊毫不在乎的清理着羽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触景生情,我不禁赋诗一首:少小离家老大回,破房依旧井栏衰,小狗相见不相识,怒问贼从何处来。
        不觉走到老家门后,如今已成了别人的房子。我只好站在门口感慨,没有这所房子就没有我啊!为啥这么说呢?容我细讲。这房子建于上世纪60年代末,抠门的爷爷向来舍得在盖房上花钱,梁檩砖瓦都买最好的,再加上一帮老工匠的手艺好,心眼实,该做的百分之一百二做到位,房子盖得非常好。母亲来父亲家相亲时,姥爷一眼就相中了这所房子。姥爷是建筑工,对于房屋结构非常在行,里里外外看了半天,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回去很快就敲定了这门亲事。后来我问我妈,姥爷看房子的时候有没有顺便看看我爸?母亲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引述苏文茂的话说,你爸在这门亲事中的分量顶多占百分之零点一,还弱。据说如今的丈母娘也是因为房子才嫁闺女,我也闹不清是当时的姥爷思想前卫,还是如今的丈母娘观念陈旧。
        姥爷的眼光没错。父亲和母亲1976年定亲,结婚之前喜迎地震。我们和唐山相距不足百里,破坏自不必说。地震之后,母亲被父亲接回了家,发现周围的房子都塌了,只有我家的房子屹立不倒,丝毫未损------直到今天母亲还一直纳闷,掐指算来这房子已近50年,期间没有经过任何修葺(因为房屋主人一直非常窘困),却依然非常完好。母亲因此感叹那时的民风淳朴,感叹工匠的心眼实在,换作如今,10年不加固房子准塌。我不由想起一项官方统计,城市里钢筋混凝土的楼房平均寿命也不过30年。
        除了盖得好,这房子的地势还非常高,多大洪水也淹不到我家。过去是常年发洪水的,村史记载,最大一次洪水发生于1949年,洪水来时并不是流着走,而是像一堵墙一样卷着走,转眼之间遍地汪洋。玉米等作物被淹没了顶,只有高粱穗还露出水面。整个村子只有我家附近有一片干地,其他宅院都浸泡在水里,很多土坯房都泡塌了。水势稍退之后,人们走进齐腰深的水里,拉着笸箩打捞已泡臭的玉米,能吃的尽量吃掉。大水彻底退去之后,留下的淤泥足有二三尺深,一不小心就拔不出腿来……由于过去旱涝频繁,再加上缺少化肥和灌溉设施,村民只能多种高粱,少种玉米小麦,即便种了产量也很低,所以吃白面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方圆十几里才有一家挂面铺,逢年过节才吃挂面。
……
……
        一位老邻居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我,激动的说,嗬,这不是小可吗?我赶紧请安,又问,五爷您高寿了?他摇头说,76了。问起老街坊们,他摇头说,有的死了,有的傻了,有的瘸了,有的搬走了房空了,有的发财了进城了……他还指着我老家说:你们那房真不赖,经历过大地震、大洪水、大爆炸,还什么事儿没有……
            正说着,房子的真正主人出现了,一个不到50岁的年轻人,平日在城里开摩的,今儿碰巧车胎扎了,一边在门口补胎一边和我们聊天。谈到临近的拆迁,老邻居和年轻人的看法很不一致。老人说,我可不愿意搬,那楼房就是鸟笼子,住楼房跟蹲大狱一样。年轻人却说,楼房里干净,暖和,体面,可比土里土气的村子强多了……老人说,嗨嗨,白让我住我都不住……
        老房子是1985年卖的,1600块。当年盖新房花了4000块。1991年盖了西厢房,花了1万块。2000年以后,村里开始流行盖大房子,比普通房屋高2米,宽3米。2000年盖大房子需要8万,如今一个邻居刚刚花12万盖完。我问他,快搬迁了还花这么多钱盖房?邻居无奈的说,儿子该找对象了,没有大房子,谁家的闺女也不肯来。
        说实话,我很厌恶大房子,因为它非常破坏村子的风貌,让整个村子显得乱七八糟。细说起来,大房子还有两个缺点:
        一是比例失调,外观难看。以前的村子,房屋多高,院子多大,街道多宽,都有统一的规划。比如房屋,东西统一长13.3米,南北统一宽5.5米,上下统一高5米。这种比例的房屋,配上宽敞的院落,整齐的街道,非常具有美感。试想一下,一个很完美的建筑,高度突然增加2米,宽度增加3米,长度却维持不变(户户相连,长度没有扩展空间),它还能好看么?实际效果是,房屋傻大,像一个营养过剩的胖子。院子则显得小了很多,如果有厢房就更显憋屈。另外,宽了3米是因为挤占了屋后的空地,这就让街道显得狭窄许多。由于房屋过于高大,街道的阳光几乎被遮蔽,人们从早到晚行走在阴影里。
        二是住着不舒服。这是村民的普遍感受。以前的房子,外面有一层砖头,里面有一层土坯,屋顶也有一层厚厚的泥土。泥土是隔热的,能够保证房子冬暖夏凉------过去盖房也不缺土,找个野草荒坡就能挖几车------大房子却完全相反,冬天冷得要死,烧暖气又特别费煤;夏天热得要命,开空调又特别费电。这是因为大房子以石料和水泥为主,隔热效果比泥土差了很多。如今农村的土地已是寸土寸金,甭管在哪儿挖土都有人跳出来跟你干仗,所以据说大房子的泥土还不及老房子的1/3。另外,房屋过于高大显得空荡,风水讲究“屋大人少为凶屋”也并不完全是迷信。过大的房子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方面来说,都未必比老房子更健康。
        尽管如此,村民依然争先恐后的盖大房子。有的就是觉得大房子气派,活就活个面子;有的一看邻居盖大房,也拆掉自家的老房盖大房,不能让邻人压自己一头;有的一看左邻右舍、前街后坊都盖了大房,生怕自家的风水被挡住,于是赶紧盖大房------农村还是很讲究这些的。

                                                        晚上
        逛了一圈,天色将晚。之前跟一小学同学约好一起吃晚饭。这家伙从小酷爱听评书、练武术,上学时经常拉我去城里的书摊偷一些武功图谱,然后和我一起研究,每次我被研究得鼻青脸肿。他近些年做生意发了财,据说每年赚几百万,后来不知怎的又当了村主任,成了官商。
        5点多,他开车来接。我突然想吃饱了再去,因为晚上吃烧烤,我不想吃,但也不想提出异议,因为已经安排好了。体制内的人,对安排好的事一般不喜欢提异议。不过,人家请你吃饭,你说吃了饭再去,似乎不妥,所以我就饿着肚子去了。
        不过,我鼓动他多找些小学同学,大家一起吃饭热闹。他还真不含糊,挨个儿打电话联系:
        -----喂,大宝,晚上过来聚聚,一块儿吹吹牛逼…深圳呢…算了…
        -----喂,振头,哪儿呢…梁山呢…造反了?哦,买饲料去了,算了…
        -----喂,二哥,干啥呢…加班呢…小可来了,晚上聚聚…好,一会儿你自己开车过来…
        ……
        联系半天,只敲定了一位,其他的要么在外地,要么值夜班,要么死活打不通,还有很多同学根本没有联系方式。于是,我俩在村里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挨着家敲门,像抓壮丁一样搜寻着同学。
        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有的因杀人进了监狱,有的被骗去搞了传销,有的包小三被老婆赶出了门,还有的家里人死活不说在哪儿,大概看我俩不像好人……反正大多没在家,这在20年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常常有同学的父母问:你们是谁呀?
        不认识我正常,不认识村主任怎么可能?他淡然的说,平日一直住城里,有事才进村。
        其实并非真不认识,只要跟他们说,我爸爸是谁,我爷爷是谁,他们脸上就会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粗犷的表示欢迎:哦,还真是你这王八蛋操的,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赶紧进屋坐……
        功夫不负苦心人,好歹堵了俩在家的:一个叫军头,一个叫大良。军头正在墙根下喂猪,我俩进门就把他往外架:“快走,上车,吃饭。”他赶忙说:“等等,我自己开车过去,你们前头带路。”一会儿,门口开出一辆小夏利,尾随着我们------大良在镇上的酒店当保安,刚下班回来,我们依然进门就拽,他也依然那样回答:“等等,我自己开车过去,你们前头带路。” 一会儿,门口开出一辆小起亚,尾随着我们。三辆小车浩浩荡荡开到了城外的烧烤店。二哥正靠着一辆小比亚迪抽烟------娘的,感情这年头家家都买车。
        烧烤店名叫“西双版纳餐厅”,是村主任一个哥们的七哥开的。听说七哥从云南带了很多上好的调料,都是从缅甸进口的,味道很独特,吃的人都上瘾,回头客特别多……听得我这个瘆得慌。
        围桌坐定,发现一有意思的事:我们5个年岁各不相同,却都在一个班里念过书------我小学跳了一级,他们分别蹲了1年、2年、3年、4年,蹲4年那位五年级就辍学了------这意味着,我们一起学习的时光最多不过4年,而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光已达20年。与那20年相比,我更怀念这4年。
        与下一代的年龄跨度相比,我们的年龄差距并不算什么。我最小,孩子也最小,才1岁多。二哥最大,孩子也最大,16岁了。其余三个孩子分别是111213岁,保留着父辈们蹲班的痕迹。年纪虽不一样,但都只生了一胎。有俩同学生的是闺女,按照政策隔四年允许再生一胎,但他们都表示不想生了。我又想起下午那俩村妇的话: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此言不虚。
……
……
        我跟村主任说,你经常跟各种人打交道,应该很有意思吧?他长叹一口气说,“老百姓啊,可杀不可留,目光短浅,惟利是图,你得跟赶驴似的拿鞭子抽着他们走,你得跟耍猴似的拿香蕉哄着他们走……老百姓啊,可杀不可留……”
        可我认为当官的才可杀不可留。世间有两种事不能碰,一是吸毒,二是当官。意志力再顽强,只要沾染了毒品,一辈子也就毁了。抵制力再顽强,只要沾染了官气,一辈子也就完了。我见过很多心地宽厚之人,当官之后逐渐变得狡诈多疑,心灵扭曲------没办法,就算是圣女果,掉酱缸里也难免变成咸菜。
        后来一想,也许大家都讨厌自己经常接触的人。比如说,售票员讨厌我们这些坐公交的,我的耳边经常回荡着那些厉声呵斥:往里走,别堵门……中门上车,懂不懂规矩……行李别放那儿,碍事……刷卡了么你……由此推断,他们心里大概常常念叨:这帮坐公交的,可杀不可留……
        出租司机讨厌打车的,经常听他们抱怨:这帮打车的,嘴碎,话多,人懒,事儿逼一样,哪儿不好停车非让你停哪儿,就不说自己多走两步,净顾着自己合适,恨不得让你把她抱上楼,撂床上,那才合适呢……可杀不可留……
          我父母做小生意,平日在四邻八村追集卖鞋,谈到买鞋的也是一肚子气:这帮买鞋的,可杀不可留,买一双鞋换八十六回,价儿再便宜也说贵,鞋再好也说不好……
……
……
        正聊着,端上来一盘烤牛肉。
        席间有人养过牛,我问他,听说牛饲料里都有激素,是真的么?
          他讳莫如深的说,你是大地方来的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不愿说,我也理解。
        也有人不在乎的说,我知道养猪的,都把猪血做成血粉,再喂猪吃。
        我顿起一身疙瘩。过去喂猪的剩菜里未必没有猪油,却没想到,今天的猪已到了喝血的地步,同类的血。这样的猪,想必吃起来会更香吧?
        二哥指着隔壁一家烧烤店说,那家的羊肉特别好吃,听说放了不少罂粟壳,有人看见过。
        大良说,听说还放了不少嫩肉粉。
        我又问,听说不少羊肉其实是鸭肉?
        他们说,鸭肉算是好的,大多是耗子肉,从粪坑里捡来的死耗子,扒皮,剔肉,涂辣酱……
        他们连说带比划,动作还挺熟练,好像干过似的。
        其实都没干过,他们都有正经工作。比如,军头的正经工作是贩卖人口------每天凌晨开车,拉着一帮农民到潮白河边的园林搞绿化。谁愿意去就自备干粮,凌晨5点在路边等车,干一天活儿,晚上再披星戴月的给拉回来。军头拉一来回挣300块。
        我问,谁去都行?
        他说,谁去都行。
        我问,要是拉多了,人家用不了咋办?
        他说,不可能拉多了,有多少用多少,一天才给50块钱,谁鸡巴愿意干这活儿呀!
        我问,你每天拉多少人?
        他说,一般也就20来人。
        我问,开什么车,考斯特?
        他说,哪儿呀,就一天津大发。
        一旁有人建议,得把保险上足了。
        军头说,是啊,我每天上好几根儿保险。
        保险还论根儿?我很疑惑,继续问,就算上保险,你严重超载,保险公司能赔你么?
        军头一挥手,嗨,你还指着他们赔?我每天多上几柱香,求菩萨保佑,就等于上保险了。
        我们喝着,聊着,啤酒一箱一箱的上,羊肉、牛肉却一直没怎么动。
……
……
        席间,大家还津津有味谈起了13年前那次大爆炸。那天,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村北养鸡厂的上空掉下一根房梁,村南洗衣服的妇女身旁掉下来几块砖头,村西包饺子的九工家掉下来一块碎肉,村东纳底子的四老太脑袋上掉下来一只脚丫子……
        以村支书的儿子家为中心,方圆五百米的玻璃全部震碎,房子全部出现裂缝。奶奶当时还没痴呆,据她描述,十几排房的几百个房顶蹦起了好几米高,尽管落回去了,却有落准的,有落歪的,还有落到别人家房顶上的……至于村支书的房子、儿子、两个孙子,基本与砖头瓦块一起遍布于全村的各个角落,白发苍苍的村支书抱着黑漆漆的坛子,挨家挨户的敲门捡拾自己的子孙。那个出了3条人命的房基地,13年来一直空荡荡,无人敢要。
        这次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在新闻媒体上却连个屁响都没有。实际上,爆炸引来了成百上千名记者,跟苍蝇似的到处嗡嗡着摄像、拍照、采访。又据传言,县里乡里出了好多封口费,此事才没被报道。由此可见,中国并不是一个缺少新闻的国度,只是好多新闻被金钱掩埋了。如果这样的大爆炸都能掩埋,还有什么不能掩埋呢?可惜当时网络还不够发达,更没有微博微信,我们村错失了一次震惊全世界的机会。
        我们就这样聊着,聊着。时光的流逝,能让恐怖的、悲惨的往事全都成为笑话,就像村里那些老娘们,她们也经常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还经常笑着说,过去的日子咋就那么穷呢,咋就跟牲口似的吃糠呢,她们到现在还想不通……
……
……
        我们还谈及很多同学,比如那个上梁山的振头:上学时家里穷得底儿掉,一个月只能吃两回烙饼,他和妹妹一人一回,剩下的都是玉米饼子。穷则思变,后来办了一个大农场,养了几千只羊。如今每天早上拉走一车羊肉,一车羊肉一万多块,论腰包在村里能排上前几名了。
        再如这位身价不菲的村主任:上学时每天早上必须骑车驮两筐韭菜到城里卖7块钱,然后才能回村上学。一连坚持了两年。后来坚持不住了,就专心卖起了韭菜,再后来又碾过米,换过面,运过货,开过店,终于抓住机会赚了大钱……
        现在回忆小时候都觉得挺惨,其实想想也没多惨,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这样,谁也不比谁强多少------拿我来说,也曾站在街边啃玉米饼子,也曾烈日底下去牲口市卖冰棍,也曾驮着两筐卖不掉的苹果顶着西北风回家------没办法,那时的人都穷,大家都这样,也就没觉得自己有多惨。如今大家都富了,都开上车了,我倒觉得自己有点儿惨……
        其实都不惨。从小时候再上溯20多年,那才叫真惨。59年、60年、61年被城里人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其中“自然”俩字颇具讽刺性,一些老人的回忆也足够的触目惊心:
        58年大跃进,全国刮起了浮夸风,亩产最高可达17万斤。城里人无所谓,顶多是信还是不信。干部也无所谓,顶多在粮食产量后头加一个零。农民却倒了血霉,亩产万斤是假的,交公粮却是真的,而且要按比例交。明明亩产300斤,却得按亩产万斤来交公粮,可以想象自己还能剩多少粮食……随后的“共产风”又让人们见识了“大锅饭”,干与不干都一样,干多干少都一样,导致土地大面积荒芜。存粮本就不多,很快就给“共产”没了。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也许老天看不下去了,让全国南涝北旱,粮食减产,又让苏联上门逼债,抢走了喜儿……
        据老人们回忆,村民从59年下半年开始挖野菜吃。60年秋后,野菜全部吃光,开始挖草根。61年开春,又开始剥树皮,吃树叶,还吃出了经验:杨树柳树吃了闹肚子,还是榆树最好吃。村里现在榆树都很少,据说就是那时候给吃败了……
        三年里,悲惨事件时有发生:有的骑车去北京,找垃圾堆捡白菜帮子,回家用清水洗净切碎了吃;有的去田间采割秫秸干草,回来跟孩子说这个是肥肉,那个是肉片,哄着孩子吃;有的外出讨饭,攒了半袋子馊饽饽,自己舍不得吃,准备拿回家给孩子吃,结果夜里被人偷走了,孩子也饿死了;有的病倒了,头天晚上跟人说,要是有一碗粥喝,我就啥病没有了,结果第二天叫他起床,怎么也叫不醒了。还有一个大个子饿倒在树底下,一看见知了螳螂就抓过来乱嚼,嚼得满嘴冒白沫,后来饿昏了头,看见洗衣服的肥皂也抓过来吃,没多久也死了……
        如今想来,依然心酸,不只因为苦,还因为别的。比如那个捡白菜帮的,要知道,那些白菜来自农民的菜地,农民却要去城里捡拾自己劳动成果的下脚料……那时的城乡差别异常明显,老人们说,城市居民虽然也苦,但都是按粮本购粮,有自己的定量,这就比农民好办得多……更夸张的是,为了还债苏联,为了保障城市,农民自己家里不允许留存一丁点儿粮食。奶奶曾偷偷用小炉子给父亲煮几粒干玉米,却从不敢点火做饭。工作组看见谁家烟囱冒烟,马上会赶来搜查-----这无异于告诉你,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呆在家里,饿着等死。回望那个命如草芥的时代,今天的人们再也不能理解,农民不欠苏联,也不欠城市,何以悲惨至此,何以忍耐至此……
        实际上,即便三年困难时期也不是最惨的。不妨倒退几百年,看看县志对这片土地的记载:
        贞佑四年(1216年):大旱大饥,斗米十两,人相食。
        至正十四年(1354年):秋大水,大饥,人相食。
        至正十九年(1359年):飞蝗蔽天,草木食尽,人相食,有民杀子而食之。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蝗灾,禾草俱尽,人相食。
        万历十四年(1586年):大旱,飞沙蔽空,大饥,民相食。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大旱,草木殆尽,村空无烟,民坐室待毙。
        崇祯十三年(1640年):春夏旱,大饥,人相食。秋大水,无禾,树皮草根剥掘食尽。
        崇祯十四年(1641年):大饥,人相食。
        乾隆八年(1743年):五月大暑,土石皆焦,人多热死。
        ……
        呵呵。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可是,几千年来受苦的人多了,降大任的却是极少数。由此可见,“劳筋骨、饿体肤”未必是成功的关键。当问起村主任是如何发家致富的,这位小学文凭的回答倒挺让我信服------敢干!
        对不起,又扯远了。
        晚上我们还聊了很多,聊的什么大多忘了,聊什么也并不重要,因为我们只为在一起聊聊。很多时候,形式比内容更重要,我们怀念过去的时光,就是怀念过去的形式。20年前,我们曾围坐在荒野的火堆前一边烧烤着蛇肉一边畅想着未来。20年后,我们便围坐在一堆烧烤前回顾着过去。那么,再过20年呢?再过20年,也许我们自己就变成烧烤了。
        晚上10点多,宴席散了,同学们各自开车离去。
         
                                                  
上午
        上午,我又在村里转了一圈。
        说实话,村子的环境已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差了。
        大概十几年前,村子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
        首先是空气。那时村里到处充斥着臭味,养鸡场发酵的鸡屎已成了家常便饭,赶上哪位老人家心血来潮,炼炼地沟油,烧烧头发什么的,腥臭味儿半个村子都能闻见。经常还飘来一些莫名奇妙的味道,绕梁三日,闻所未闻,不知谁家又干了什么创收的买卖。另外,每户的茅坑下面有一个粪窖,拉满了就得起窖,将大便转移到门前的粪池。赶上谁家窖藏的人屎拨云见日,邻里街坊一个甭想跑,都得跟着享受两天……
        其次是村貌。除了大房子让村貌很不和谐,私搭乱建也非常严重,今儿路边搭个小棚子炸油条,明儿桥头盖个破房子搞理发,动辄还点缀一些编织袋、破木头、烂铁皮……2004年,村小学合并到镇中心小学,老学校改成了超市,装修得极其恶俗,每次经过我都想扔两颗炸弹。另外,村里垃圾遍布,一刮风塑料袋漫天飞舞。到了冬日,遍野光秃秃的秫秸挑着彩旗般的塑料袋扑啦啦迎风招展,煞是糟心……
        再次是道路。除了通往县城的公路,村里的街道全是土路,遇到下雨,自行车推不远就塞满淤泥,无法动弹。就算路面干爽也不敢快骑,遍地土坷垃会颠得蛋疼。由于私搭乱建,村里到处是死胡同。有天晚上我想抄近路回家,走着走着就没路了,不得不沿着河边扒着篱笆往前挪。黑灯瞎火的,一不小心踩进了带着冰碴的河水,气得我发了疯,索性直接从水路趟回了家……
        最后是河水。曾经捉鱼摸虾洗澡采莲的两条河,不知何时变得黑乎乎的。水面的浮萍和莲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绿藻和白花……白花花的垃圾……
        ……
        如今看来,村里的环境确实有所好转。
        2001年,所有街道都用红砖铺平了路面,再不用担心雨天骑车。后来又逐步拆除了违建,规范了房基地,让条条道路通豁平坦,随便怎么走都没有死胡同。
        2002年,每户门口统一种了两棵树,大多是槐树和杨树。这些树木很快长大并遮起了一片绿茵,让每一条街道显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许多人家还在粪池处种了一圈花草,点缀着街道的风景。
        2004年,所有街道都铺设了下水管道,各家的生活废水都通过地下道排放到河里,路面一下子干净了许多。那年爷爷还活着,我回家时,他亲自带着我参观墙根处的下水道,仿佛这东西意味着城市的生活。
        可惜,爷爷2005年就去世了,他只赶上了“城市化”的开端。2006年,村里的茅房统一改为卫生厕所,大便随拉随冲,门前粪池成为历史。2007年,所有街道都安装了路灯,黑灯瞎火成为历史。2008年,全村统一铺设了自来水管线,人工抽水成为历史。2009年,全村统一安装了闭路电视,天线杆子成为历史。
        村子的绿化也好了很多。上午出门转悠,满眼尽是绿色,绿色的街道,绿色的树林,绿色的小麦,绿色的坟地……我敢说,村子绿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只不过,这些绿化都是人工的,野生动植物很少见了。小时候,田野里到处都是车前子,酸菜柳,燕粉苗,鸡爪草,地梨草,拉拉蔓,蒲公英,苦大麻,马齿苋,菟丝子,酸枣丛,轻易就能看见野兔、绿蛇、蛐蛐、蝈蝈、蚂蚱、拉拉蛄、蝴蝶、啄木鸟、雕鸮、鹰隼、刺猬,青蛙……如今只有小喇叭花还是那么熟悉,它们一如既往的喜欢着麦苗,绕着麦秆静静的开放……
        当这一切开始变好的时候,大家却又盼着拆迁,盼着住楼了。为此我一直很失落。村庄多好啊,房屋宽敞,阳光充足,院落古朴,还能种很多蔬菜水果……望着家里的房子,我一直想,这地方若能永远住下去多好,我会把房子装修,刷白,铺上地砖,好好布置一番,然后邀请邻居来家里聊天,或者去他们家做客,听他们的故事……
        当然,不能怪他们,他们住腻了平房,受够了土气,也想干净、暖和、体面……我只担心,当楼房住腻了,想回来了,还能再回来么?没有几千万恐怕不行吧,要么只能等死后埋在这儿。只有富人和死人才能回来,何必呢。
……
……
        如今尽管有些好转,但村子的环境依然不好,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水。
        水的问题没有任何改善,而且日趋严重。小河依然又黑又绿。上游的工业废水潺潺的流到这里,与本村的工业废水同流合污,又潺潺的跑去祸害下游的村落。你若不在乎颜色,或是色盲,可能还会觉得很美------确实,蜿蜒的小河透着一股自然之美,就像一个美女,就算满脸泥污,就算被毁了容,身材依然曼妙。有人说,活的都是弯曲的,死尸才是直挺的,遂想起每天晨跑的公园,全长接近20里,从始至终只有一条笔直的河流,合着我每天都绕着僵尸跑步。
        再说饮用水。以前村民喝水全靠几口老井。1985年村里统一安了自来水,老井纷纷饮土自尽。没多久自来水管出了毛病,要拿嘴使劲嘬龙头才出水,后来嘬也不行了,因为机井房彻底报废了。于是家家户户开始钻井,人工抽水。1990年,地下19米的水就能饮用,1998年则要钻到70米才敢喝。浅层水一来不多了,二来被污染了。2008年,村里打了一口100米的深井,为各家各户统一安装了自来水,同时安了一块水表,一吨水一块钱。可村民一时还不能树立节水意识,浪费水资源的现象依然很严重。从当年发大水淹死人,到如今深挖100米求水,不过短短三四十年。这不免让人担心,再过几年怎么办?再打五百米、一千米、三千米的深井?万一打出岩浆来呢?
        二是村貌外观。
        在老老年间,村子虽穷却难看不到哪儿去,甚至颇有些古朴的风貌。随着工业化的到来,村貌逐渐变得恶俗不堪。比如大街上杂乱的电线杆子,比如杆子上掉了壳的破电箱,比如大门口褪色的印刷对联,比如院子里黑乎乎的汽车防晒棚,比如小河边乱蓬蓬的农用车壳子……反正一涉及工业产品就难看得要命。相比之下,随意码放的柴禾垛反倒为街道添加了一丝美感。
        农村美的地方,往往是保留了传统风貌的地方,比如那些涂着“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的老房子就很好看,至少比高楼大房要强。农村的生活方式本就身是一种美,可一旦与城市化结合,往往弄得不伦不类,非常恶俗。问题是,你认为难看,人家还认为挺好看,至少还能容忍。但愿只是暂时的吧。
        三是垃圾。
        垃圾依然多得糟心,河边总能闻见刺鼻的臭味,河岸简直成了垃圾场。去年春节我去桂林的农村,人家那儿并没有太多的垃圾。其实我们村过去也没有,怎么近年一下冒出这么多呢?还是先看看这些垃圾都是什么吧。
        1、装修建材,包括板材、瓷砖、马桶、漆料、泡沫、海绵、电线电缆……这说明,近年来村里盖起了很多大高房,装修得非常豪华。
        2、蜂窝煤,炉灰渣。过去大家都种庄稼,秫秸柴禾就是燃料。如今大多不种地了,没那么多柴禾了,蜂窝煤成了主要燃料。其实这么说也不全对,因为烧火做饭大多靠液化气,蜂窝煤主要用做冬日取暖和烧水。堆积如山的炉灰渣充分说明,大房子里的暖气片绝不是省煤的灯。
        3、破鞋,破布,破棉被,破床单。这说明,床上用品总有用坏的时候。过去这些都是珍贵的材料,纳底子用得着,我妈就积攒了一大柜子。我琢磨着,趁她在北京照看小妮儿,赶紧把那柜子破烂儿请到河边来。
        4、包装袋。过去沽酒,打油,换豆腐,买芝麻酱,都是提着瓶子捧着碗去小卖部。如今酱油是袋装的,酒是瓶装的,豆腐是盒装的,芝麻酱是桶装的,饼干、榨菜、糕点、牛奶、保健品、方便面、米、盐、糖、茶、冰棍、二踢脚也都有包装袋……
        5、药瓶,药盒。其中有很多抗生素类药物,包括一些感冒药、消炎药等等。这说明,出于医疗费用昂贵、用药知识缺乏等原因,农村乱用药的现象非常普遍。
        6、打包的餐盒。这说明,村民也不总是自己做饭吃。
        7、很多光屁股的女人,都是塑料模特。这说明,村里有一个制衣厂。
        8、摩托车头盔。这说明,农村买私家车的多了,摩托车逐渐废弃了。确实,我在村里一辆摩托车没见着。过去满大街嗡嗡的摩托,要么换成了私家车,要么换成了电瓶车,村子也安静了许多。
        9、大大小小的陶器,以水缸居多。这说明,自从村里统一安了自来水,村民开始陆续把储水的水缸扔掉了。
        10、烟盒、牙膏皮、旧玩具、鸡蛋壳等生活垃圾。这些其实不能算垃圾,至少在我眼里如此。小时候你很难发现一个垃圾堆,发现垃圾堆就等于发现了乐园,你可以在里面找到烟盒、糖纸、冰棍枝等等。我们很多玩具都是从垃圾堆里开发出来的,比如,大头针可以弯成鱼钩,牙膏皮可以做成锡坠,鹅毛可以做成鱼漂,再找根线,挖条蚯蚓,就能去河边钓两条小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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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环境问题的存在,有着更深层的原因。比如河水污染------20137月的《读者》刊载,新加坡国立大学曾对中国283个城市的市长和市委书记进行统计,结果表明,如果任期内的GDP增速比上一任提高0.3%,升职概率将高于8% ;如果任期内长期把钱花在民生和环保上,那么他升官的几率是负值------这决不是一个村子能够解决的。
        还有些问题看似容易解决,比如遍地的垃圾,只需挖个大坑统一填埋即可。问题是,做这些有什么好处?之前为什么种树?为什么安灯?为什么铺路?是因为有觉悟,还是因为有项目、有资金、有好处?古往今来,上上下下,皆同一理。
           环境的美化还有赖于村民审美水平的提高,而这又依赖于物质文化生活的不断改进,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即便在北京,某些管理者的审美水准依然低劣无比。官气十足的现代化建筑不说,就说近来对老房子进行的粉刷,一些颜色搭配实在不敢恭维,透着那么轻佻。京城尚且如此,就别怪农村了。
           还有一个问题不得不说,那就是农村最核心的问题------土地。
        为什么拆迁?为什么消灭村庄?因为有人盯上了农村的土地。现在的土地越来越值钱,凭什么农民的住房那么宽敞?这么值钱的土地,让这么不值钱的农民来住,这不是浪费是什么?赶紧的,给你们盖一些鸽子窝,把你们塞进去,把你们的房子全都扒掉,把土地全给我腾出来发展GDP,发展乌纱帽……当然,他们对外说是新农村运动,说是城镇化进程,说是为了让农民过上幸福的城市生活------倒也真有人信,呵呵……
        应该承认,大家的日子普遍比以前好了。只不过,100万的蛋糕,10个人得了99万,另外90个人只得了1万。这个问题在农村同样存在,而且同样严重。甚至来说,由于农村丰富的土地资源,让这个问题更加凸显。例如,前些年国家修建京沈高速占用了村子800亩耕地,据说国家补偿款为2万元/亩,经过层层克扣,村民仅拿到400/亩的一次性补偿款。再例如,全村749户,2729人,共有3160亩土地,其中1570亩土地通过非常奇特的方式被强行承包给某大型农业集团,村民每年仅拿到180/亩的租金。同样的地,本村的人承包则至少要700/亩。关于这些问题,我在一篇随笔里不想多说,但这些问题是根源,你不说这些,光说整治环境只能是扯淡,所以我连整治环境也懒得说了。
        实际上,上述都不是根本问题。现在看来,农村发展的最大问题不是环境问题,也不是贪腐问题,而是观念问题。有许多具有广阔前瞻性眼光的人屎,他们屹立在时代的潮头,认为农村现有生活方式应该退出历史舞台,为更先进的生活方式所替代。农村沦为城市,也许就是社会发展的趋势,也许这种趋势谁也无法阻挡,但也许人类社会的进步就意味着一步一步的走向灭亡,从这一点来说,那些竭力推动历史发展的人们,无非是让人类社会死得更快些,而那些保守的、阻碍社会进步的人们,则是在竭力延长人类社会存续的时间,反而是在做好事……
                                            回去
        午时三刻,辞别父亲,出发返京。
        走到村头,等候去县城的公交车,烈日下的村子明亮而宁静。望着高矮错落、新旧各异的房舍,我不禁想:里面住的都是农民么?当今的中国,什么是农民?
        2011129日的《参考消息》刊登了一篇《中国农民面对通胀有喜有忧》的文章,意在讨论农民是不是通货膨胀和粮价上涨的受益者。媒体动辄采访那些承包几十亩甚至上百亩土地的农民,把他们作为农民的典型来报道。问题是,中国能有多少农民能管理这么多土地?那些承包土地的大户,真是通过正当方式获得土地承包权的么?他们真的能代表中国农民吗?
        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今是种地的农民多还是不种地的农民多。近年来,大量农民的土地或者失去,或者减少,粮价上涨又能受益个屁?一位养牛的农民说:“牛奶涨价我们当然高兴,但饲料价格涨得更厉害,我们赚钱更难了。”据说这位农民去年养牛损失了3万元------牛奶涨价了反而更亏钱,颇似《多收了三五斗》------是的,就算手里有一亩三分地,收获的几百斤粮食又能多卖几个钱?反倒是油盐酱醋、衣食住行等生活必需品,以粮价上涨为由一齐涨价,且来势凶猛,导致种粮增加的收入远不及增加的开支,回头一想,这粮价还他妈的不如不涨呢,好处全让那帮官商捞去了。
        中国到底还有多少农民?恐怕很难回答。若以户籍为标准,恐怕至少有六亿。可是,就像城里人分成了上流社会、中产阶级、下岗职工,六亿“农户”也早已物聚群分了。曾有学者把农民划分为8个阶层,包括农业劳动者、农民工、雇工、个体工商户、农村知识分子、乡镇企业管理者、私营企业主、农村管理者。分得是否合理且放一旁,它至少说明农村的住户不能一概而论。比如我们村儿,有的特别穷,买一根香菜都计较半天;有的特别富,买一套房子都不眨眼。你把这两种人都概括为“农民”,然后说农民如何如何,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最后再谈谈我们印象中的农民------如今我们说一个人是农民,未必因为他从事农业生产,而是因为他的农业户口。或者说,因为他地位卑微,举止粗俗,见识短浅,总受鄙视,甚至成为骂人的口头语儿----你丫就一农民!这样的农民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也许一个也没有,因为他只存在于你我的印象之中。
……
……
        坐公交车抵达县城,先去药店给母亲买药,然后打摩的去车站。
        想起中学在县城读书,放假时为了省钱,总是扛着被窝行李往家走。实在扛不动了,就叫一辆三轮,一番激烈谈判,商定一块钱二里地,从城南拉到城北------那时还没摩的,全靠脚蹬------然后我下车再走一里,到城北的亲戚家借自行车骑回去。十几年前的事,如今想来都成了笑话。我甚至怀疑,自己不坐夏利并非因为省钱,而是喜欢坐摩的,喜欢与车夫讨价还价,借以追忆往事。毕竟,如今讨价还价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你不能跟银行讨价还价,不能跟超市讨价还价,不能跟领导讨价还价,也不能跟公交车讨价还价……
        一辆摩的开过来招呼我:“去哪儿?”
        “车站,多少钱?”
        “4块钱。”
        “3块钱。”
        “4块吧,车站太远了。”
        “没关系,你要嫌远,我先跟你后头跑一截,差不多了再上车。”
        他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摇了摇头,继续前行。又走了老远,又来一辆摩的:“去哪儿?”
        “车站,多少钱?”
        “5块钱。”
        “好嘛,越走越贵呀。”我很感慨。
        “干脆,你给4块钱。”他很慷慨。
        “两块钱。”我说。
        “打死也不去!”他义愤填膺的走了。
        娘的,牛什么牛,不知道我是大地方来的!所谓大地方,就是从居民楼到公交站都得走10分钟。我在百度地图上量过,从我家楼下到公交站有三种走法,分别是752米,913米,1114米。我现在离车站顶多2里地,还不够我撒丫子的。
        我便继续腿儿着。
        路边电器城正搞促销,还演节目------首先是舞蹈,几位妇女同志一脸正气的跳着忠字舞,总体感觉:年岁太大,尺度太小,穿得太多,表情太少------然后是杂技抖空竹,只见仨小姑娘比赛似的满地捡空竹,还不忘跟观众解释,说杂技杂技演砸了才叫杂技------然后是杂技码椅子,据说要码二十层,我就抻着脖子等着,就见俩小伙儿盯着椅子看了半天,最后说:对不起,地不平,没法演……
        一帮二货!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文化广场,树荫下坐着一长排老头儿,大多没长眼睛,个别长眼的也戴着墨镜,冒充瞎子------有两位正捏着年轻人的手频频摇头,每人前头一块牌子:算命,测字,起名,看风水,兼提供二手房信息……
        I服了you
        再往前是一个大型购物广场,时尚的建筑旁有几个时尚的女孩儿,叼着烟,牵着狗,露着大腿,貌似狗穿得比人还多。说实话,家乡的女孩无论容貌还是身材都与大城市存在明显差距,除了水土原因,还亟需提高化妆水平和高跟鞋长度。
          肚子咕噜噜叫唤,才想起没吃午饭------在县城吃饭,卫生是个问题,一座60万人口的城市却找不到一家干净的饭馆,哪怕表面上的卫生都做不到。
        好在还有肯德基。我信步走了进去。
        ------来一个墨西哥鸡肉卷。
        ------对不起,这个已经不做了。
        ------那就来一份咖喱牛肉盖饭。
        ------对不起,这个五点以后才有。
        ------那就来俩蛋挞。
        ------对不起,蛋挞需要等半小时……
        ------你二舅的!
        我愤然离去,决定回北京多吃麦当劳,不蒸馒头争口气。
        这里距车站已经很近,顶多600米。路边停着一辆摩的,我突然决定奢侈一把,穷家富路嘛!
        “到车站,多少钱?”我暗下决心,甭管多少钱都不还价。
        “三块钱。”他说。
        “两块五。”我的嘴不知是怎么了。
        “上车。”他轻蔑的看了我一眼,“年纪轻轻就这么抠……”
        路过几条繁华的商业街,每个街口都有一个大牌楼,写着广川街、南城路、钰华道之类的。
        ------师傅,咱这儿建了好多牌坊啊。
        ------嘿嘿,当婊子立牌坊,现在流行这个。
        嗬,车夫都这么明白事理,我心大悦。小摩的行走在柳树荫下,一阵凉风吹来,我诗兴大发,抖动二郎腿,吟了一首诗:
        小可闲游,回趟宝坻,
         瞧见了,他人开车我打摩的,
        扭回头瞧见一个骑洋车的汉,
        要是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
        听说这人口,快他妈十四亿,
        谁又是那三个穷的两个富滴?
        为官的,当婊子又把牌坊立,
        为富的,立完牌坊又去做鸡,     
        熙熙攘攘,躲不开功名禄利,
        怎比这云淡风轻绿柳莺儿啼?
        劝君多读书趁着二八的年纪,
        劝君多劳动趁着太阳没偏西,
        劝君多尽孝趁着高堂有明镜,
        劝君多跪板趁着感情没危机。
        那巫山的云雨不可贪恋,
        那桃园的情谊务必珍惜,
        相识的人,比那天上的星星密,
        相知比那荒漠里的绿洲还要稀。
        切莫做那随风舞的癫狂柳絮,
        切莫学那轻薄桃花随波漂移,
        切莫等到白头才怨少壮不努力,
        切莫等到入海才知河水不向西。
        但凡到了那一天你驾鹤回返呀,
        要知棺材装的只有一具臭囊皮,
        一辈子全都化成了故事和回忆呀,
        咱吃点喝点聊点写点全都是赚滴……
        ……
        我唱得尽兴了,便放开了嗓子。车夫听得入神了,便说:“师傅,你唱得真好听,这西河大鼓叫啥名儿?”
        “应该叫……”我想了想说,“回乡偶记。”
                                                                                                                               2013611
                                                                                                       注:本篇随笔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爱咋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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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桂枝 + 10 哇,高!实在是高!
向来痴 + 10 这文章真不是盖的!
谦祥益 + 10
剪烛西窗 + 15 太好了!
施伟柱 + 10 太有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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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6-29 22:2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真的很好!
如果说桂林那篇是喜悦之作,这篇则是愤懑之作,不知您的那位贵同乡看了有何感想?
谢谢,您这么大一篇文章,还不忘了捧我一句。
发表于 2013-6-29 22:4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还都没看吗。小可兄的文笔,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发表于 2013-6-30 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没准备好富了一批,没准备好红了一批,没准备好毁了一大批••••••
我第一次握住小可的手的时候那感觉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幽默的文风,那时想问君多能鄙事乎,又怕人家真说我疯癫。我一直以身上能有个刀疤枪伤兀的为人生奖章闪着点儿亮儿多美!自己做又觉得假又没变态到那个程度又没那个狠心,因此谁要是写字儿、耪地弄的手指上、手指肚儿下有茧子的话我就羡慕了。
读了这个交待材料,知道了,小可非同小可。
发表于 2013-6-30 05:35 | 显示全部楼层
“花10块钱买二里地三分钟的面子到底值不值,我还需进行一番思想斗争,许多同龄人却已开着私家车呼啸而过了。”
改成:
“花10块钱买二里地三分钟的面子到底值不值,我正在思考,同龄人却已开着私家车呼啸而过了。”
你这个引子读起来让人心里耿耿的,能调动起感情来就是妙文章。
“冲破了三层的目光,消失在一层的夜总会。”——多好的语言,我怎么就不会?
“路上”:高速发展掩盖了体制效率的低下,待到滞涨时才会显出它是多么的要命。
“下午”:“我总拿一摞贰分的纸币来买东西,那玩意儿没人愿意要,我总是把钱一丢就跑,身后便传来他浑厚的骂声:杂种操的,你爸爸卖冰棍儿挣的吧……”——真的很传情。
“------哎,那不是老袁家那小子么?咋着了,要跳啊?”——散文里抖包袱,你是第一人吗?
“而是引述苏文茂的话说,你爸在这门亲事中的分量顶多占百分之零点一,还弱。”——哈哈,我爸家怎么就不建一座好房子呢?
“我不由想起一项官方统计,城市里钢筋混凝土的楼房平均寿命也不过30年。”——这个数字你也注意到了?
“风水讲究“屋大人少为凶屋”也并不完全是迷信。”——我这上京房徒孙的名字让给你了,你比我懂得多。
“然后和我一起研究,每次我被研究得鼻青脸肿。”——虽然像脱口秀,可也是笑点。
“那家的羊肉特别好吃,听说放了不少罂粟壳,”——这东西我真吃过一次,是牛肉。还好,没上瘾。
“ 军头一挥手,嗨,你还指着他们赔?我每天多上几柱香,求菩萨保佑,”——哈哈,这保险便宜,我以后在家里上这个。
“曾有学者把农民划分为8个阶层,”——肯定会有阶级斗争。
“ “没关系,你要嫌远,我先跟你后头跑一截,差不多了再上车。””——哈哈!
“:“师傅,你唱得真好听,这西河大鼓叫啥名儿?””——他得给你戏票钱。
发表于 2013-6-30 06:5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一大块文章,我就发现一个错字,我都有下岗的危机感了
“仿佛在诉我们”。“可惜国有产就这样流失了”,是不是缺个“财”呀。
发表于 2013-6-30 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笔太好了!宝坻,我还去过几次。。。
发表于 2013-6-30 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此篇彪翰,不忍啐读,幽则默已,一点儿笑不出来,太现实了
发表于 2013-6-30 18:0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我背后冒凉气,还真是笑不出来。我小时候宝坻已经是世外桃源了,有水有田,当年学了个成语叫晴耕雨读,一直觉得这个词特牛逼,后来感觉宝坻挺适合这个词,如今让小可说的我有点伤感了。
无论城里还是乡村,国外和国内,这种落差都时刻存在,但得有小可这种悲天悯人的笔触才能写出来,看似白描,如插柳栽花,其实寓意深远。
这个适合给中学作必修课文章,学好得从小做起。
发表于 2013-6-30 20:4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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